潮新闻客户端 龚士芳

那是一九五四年,我九岁。江南的冬天,阴湿的冷能钻进骨缝里。腊月里,父亲病得沉重了。在他四十四岁生日那天,他请来木匠,将原本预备盖新房的木料,在院子里打了两口厚重的棺材——一口给他自己,另一口,将留给我的母亲。

三天后,父亲走了。

他的灵柩没有立刻入土。我们族居的老宅,叫作“大宅里”,在正厅的中央,有一间属于公用的“众家堂前”,专供族中红白大事。父亲的灵柩,就停放在这间空旷堂屋的左侧。棺木极厚实,入殓时铺了厚厚的石灰,棺盖的缝隙又用桐油拌着石灰严密封死,像一艘将要驶向永恒沉寂的、密实的船。

从那天起,我每日的清晨便有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。那时我们已住在老宅外新盖的房子里。我端着盛了清水的铜盆,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,从新宅出发,沿着宅沟边的小路,兜大半个圈子,走上一百多米,来到阴森寂静的老宅正堂。我个子矮,需踮着脚,才能将木盆和陶碗稳妥地放在灵台上。

母亲教我,我便依言对着那具桐油色的庞然大物,轻声说:

“爹爹,洗脸吧。”

“爹爹,吃饭吧。”

静候片刻,仿佛父亲真的在用,我再将水泼在堂屋外的石阶下,收起碗筷。无论刮风、下雨,还是大雪没踝,我日日如此。孩童的心纯粹而固执,我做得无比虔诚,仿佛这水与饭真能通过厚厚的木板,慰藉另一个世界的饥渴与风尘。然后,我才背起书包,奔向那个充满喧闹与生气的学校。

因了那严密的封存,父亲的灵柩在阴凉的堂屋里停了整整两年又六十天,竟真无一丝异味。我们守了三个没有红联与爆竹的孝年,母亲和族里的长辈商议,该让父亲入土为安了,就葬在祖父的祖坟旁。

风水先生被请了来,是个精瘦的老人,眼神像藏在皱褶里的针。他在祖坟地摆弄着黄铜罗盘,指针颤颤悠悠。忽然他抬起头,问:“老夫人……不曾合葬在此?”

母亲低声解释:祖父去世后,祖母生活艰难,后来改嫁到了邻村。

先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,连连摇头:“煞气未合,地脉不通。若不将老夫人遗骸请回与祖父合冢,此地万万不可再葬新棺,强葬必有冲克。”

空气凝住了。葬父竟要先“请”回改嫁多年的祖母?这近乎不可能的事,成了横在父亲归途前一道冰冷的坎。

正当大人们愁眉不展时,我那年轻气盛的大哥站了出来。“我知道祖母后来葬在何处,”他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我去请。”

风水先生闻言,混浊的眼睛竟亮了一下。他收起罗盘,将大哥拉到一边,窸窸窣窣,面授了许多“宜夜不宜昼、宜静不宜喧”的机宜。那晚没有月亮,风却很高,大哥领着两个胆大的同宗青年,带着麻袋与工具,像几片影子没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
我缩在被窝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象着野地里那不可见的惊心动魄。天明时分,他们带着一身白霜与泥土气息回来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祖母的骸骨,已被悄然安葬在祖父的坟侧。风水先生再次勘定,罗盘的指针终于稳稳停住。父亲的灵柩,在太阳升起的日光里,沉入了祖父母身边的新穴。

事情本该在此结束。出殡后的宴席上,酒过三巡,大哥许是觉得这件“壮举”终得圆满,竟端着酒杯,走到那位与我们同母异父、祖母后嫁所生的小叔面前,朗声道:

“小叔,我敬您。祖母的灵骨,我已接回来了,与祖父团圆了。您那边……有空可将坟茔收拾一下。”

“哐当”一声,小叔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。他脸色由红转青,勃然暴怒,跳起来吼道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他冲出去寻来邻家的铁锹,便要往坟地冲,被众多亲朋死死拦住。一场丧宴,不欢而散。

几天后,一张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大哥手上。公堂之上,法官听罢双方陈述,沉吟良久,最后对小叔说:“此事按旧俗虽有过激,但究其本心,是为合葬父母,情有可原。骸骨已安,便就此了结吧,本院不以盗贼论处。”

风波终于平息。

许多年过去了。老宅早已坍圮,那个每日清晨端水送饭的孩童,也已白发苍苍。家族确如常人期许般,人丁渐旺,日子平顺。偶尔谈起旧事,大家总会归功于那位风水先生的指点,说是因为合葬得了地利,子孙才得安居。

可我内心却隐隐觉得,那停厝家中七百余日的灵柩,或许才是真正的缘由。它像一个过于沉重而真实的坐标,让死亡的阴影与生存的责任,过早地、清晰地烙在我生命的底色上。至于那场风高之夜的“迁坟”与随之而来的闹剧,不过是活人在生死茫然的巨大规则前,用尽气力与想象,所做的一次笨拙而又认真的排演。而父亲,连同他那艘厚实的、被封存的“船”,最终在这一切喧扰之后,彻底沉入了大地静默的怀抱,获得了真正的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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